引言

1902年,列宁出版了《怎么办?》一书,系统阐述了无产阶级政党的建党理论。这部著作不仅为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布)的成立奠定了理论基础,也对20世纪各国共产党和革命政党的建立产生了深远影响。在《怎么办?》中,列宁提出了"工人阶级不能自发产生社会主义意识,必须从外部灌输"的著名论断,并由此推导出"无产阶级先锋队政党"的组织原则。

本文旨在系统解读《怎么办?》的核心理论贡献,分析先锋队理论的历史影响和当代意义。理解列宁的建党理论,对于认识20世纪革命政党的组织逻辑、理解当代各国共产党的思想根源,以及反思政党—阶级关系的一般理论,都具有重要意义。

一、《怎么办?》的写作背景与理论目标

《怎么办?》写于1901-1902年间,正值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部关于"经济性斗争"与"政治性斗争"关系的大辩论。以马尔丁诺夫为代表的"经济派"认为,工人阶级应当首先关注自身的经济诉求(如提高工资、缩短工时),而政治诉求(如推翻专制制度、争取民主权利)则应放在次要位置。经济派的主张实际上反映了工人阶级"自发斗争"的局限性:工人运动如果不与自觉的政治理论结合,就容易陷入"工联主义"(trade unionism)的泥潭。

列宁写作《怎么办?》的理论目标,正是要批判这种"自发性"倾向,强调"自觉性"——即社会主义意识从外部灌输给工人阶级——的重要性。列宁引述了考茨基的一段名言:"社会主义意识是一种从外部灌输到无产阶级阶级斗争中去的东西,而不是一种从这种斗争中自发产生出来的东西。"列宁认为,这一论断"极其重要",因为它划清了马克思主义者与社会改良主义者之间的根本界限。

"工人阶级单靠自身的力量,只能形成工联主义的意识……而社会主义学说则是由有产阶级的有教养的人即知识分子创造的哲学、历史和经济的理论中发展起来的。"

—— 列宁,《怎么办?》,1902年

值得注意的是,列宁在《怎么办?》中对"灌输论"的阐述,并非主张"党精英主义"(即认为只有知识分子才能产生革命理论),而是强调:革命理论需要通过有组织的政党来传播和践行。这一论点既反对了"经济派"的自发性崇拜,也反对了"恐怖派"(如民粹派)的个人英雄主义。在列宁看来,只有建立"职业革命家"为核心的组织,才能有效地将社会主义意识灌输到工人运动中。

二、先锋队理论的核心内容

从《怎么办?》的论述中,可以提炼出先锋队理论的以下核心内容:

第一,"党是由工人阶级中最有觉悟、最革命、最勇敢的部分组成的"。列宁认为,并非所有工人都能自发地理解社会主义理论,只有那些通过革命实践和学习,觉悟到资本主义本质和社会主义目标的工人,才能成为党员。因此,党的成员不是"全体工人",而是"工人阶级的先锋队"。这种先锋队定位,既保证了党的革命纯洁性,也保证了党与工人阶级之间的"领导与被领导"关系。

第二,"党必须是由职业革命家组成的集中统一的战斗组织"。列宁强烈批评当时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部盛行的"小组习气"和"涣散状态",主张建立一种"铁一般的纪律"和"军事化的组织"。在列宁看来,在沙皇专制制度的高压下,只有高度集中、纪律严明、秘密工作的党组织,才能生存和发展。这一组织原则后来演变为"民主集中制",成为各国共产党建党的基本原则。

第三,"党必须掌握革命理论并不断向工人阶级灌输这一理论"。列宁在《怎么办?》中花了大量篇幅论述"教条主义"与"批评自由"的关系。他批评了一些社会民主党人(如阿克雪里罗德)主张的"批评自由绝对化"倾向,认为这会导致党的思想混乱和组织瓦解。列宁强调,党必须要有"共同的理论基础",即马克思主义,同时允许在策略层面的讨论和批评。这种"思想统一、策略民主"的模式,也成为后来各国共产党内部思想斗争的基本框架。

"给我们一个革命家组织,我们就能把俄国翻转过来!"

—— 列宁,《怎么办?》,1902年(这句话生动地体现了列宁对"职业革命家组织"在革命中决定性作用的信念)

第四,"党必须时刻准备着将自发斗争转化为自觉斗争"。《怎么办?》的一个重要理论贡献,是区分了"自发斗争"与"自觉斗争"。工人运动的自发形式(如罢工、示威)虽然重要,但如果没有革命政党的领导,就可能被资产阶级收编或镇压。因此,党的任务不是等待自发斗争"自动"发展为革命,而是主动地"引导"和"提升"自发斗争,使其具有明确的政治目标和全国规模。

三、先锋队理论的历史影响:从俄国到全球

《怎么办?》提出的先锋队理论,对20世纪的革命运动和共产党建设产生了深远影响。首先是俄国革命本身。1903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二次代表大会上,列宁的建党原则(特别是关于党员资格和第9条的组织条款)引发了激烈争论,最终导致了布尔什维克(多数派)与孟什维克(少数派)的分裂。布尔什维克正是按照《怎么办?》设计的先锋队模式建立起来的:高度集中、纪律严明、职业革命家为核心、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

1917年十月革命的成功,被各国共产党人视为"先锋队理论"有效性的证明。在革命后的俄国,布尔什维克(后改名为俄国共产党(布))不仅成为执政党,还将"先锋队"定位写入了党章:"党是工人阶级的有觉悟的、有组织的先锋队,是工人阶级的最高组织形式。"这一表述后来被共产国际(第三国际)推广到了各国共产党。

其次是中国共产党对先锋队理论的继承和发展。毛泽东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明确写道:"中国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邓小平在《关于修改党的章程的报告》中进一步指出:"我们党之所以有力量,就因为我们党是按照马克思列宁主义原则组织起来的先锋队。"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共产党在继承列宁先锋队理论的同时,也根据中国的具体国情进行了创新:如在"先锋队"之外,增加了"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先锋队"的定位,使得党的代表性更加广泛。

第三是西欧共产党对先锋队理论的反思。1970年代后,随着"欧洲共产主义"的兴起,一些西欧共产党(如意大利共产党、西班牙共产党)开始反思"列宁主义建党模式"的局限性。他们主张用"新民主集中制"代替"老民主集中制",用"群众党"模式代替"职业革命家党"模式。这种反思虽然在理论上具有进步意义,但也削弱了党的"先锋队"性质,可能是导致这些党在1980-1990年代后严重衰落的组织原因之一。

四、先锋队理论与当代政党理论的对话

将列宁的先锋队理论与当代政党理论进行对比,可以发现两者之间存在有趣的对话关系。首先是"政党代表性"问题。先锋队理论强调"质的代表性"(即党员应当是阶级中最先进的分子),而当代西方政党理论则更强调"量的代表性"(即党员数量越多,党越能代表社会)。这两种代表性观念各有优劣:质代表性有助于保持党的纯洁性和战斗力,但可能导致党脱离群众;量代表性有助于党广泛联系社会,但可能导致党失去思想一致性。

其次是"政党—社会"关系问题。先锋队理论认为,党必须保持相对于自发工人运动的"独立性"和"领导权";而当代社会民主主义政党理论则更强调"政党—社会运动"的融合(如"左翼人民党"理论)。这种分歧实际上反映了不同的政治战略目标:先锋队理论以"夺取政权"为目标,因此需要保持党的"战斗性";而社会民主主义政党以"赢得选举"为目标,因此需要保持党的"包容性"。

"列宁的《怎么办?》提出了一个至今仍值得思考的问题:如果工人阶级不能自发地产生社会主义意识,那么,在后工业社会、后冷战时代、数字媒体时代,这种'意识灌输'应当通过何种方式进行?"

—— 埃里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极端的年代》作者

第三是"政党纪律"问题。先锋队理论强调铁的纪律和集中统一,而当代西方政党则更强调党内民主和派系合法化。这种分歧部分源于"革命党"与"选举党"的功能差异:革命党需要高度纪律以确保在严酷环境下的生存和行动效率;选举党则需要党内讨论和派系竞争,以产生更好的政策方案和候选人选择。

然而,近年来西方政党(特别是社会民主党)面临的"组织危机"(党员数量下降、政党认同弱化、竞选能力下降等),也引发了对"是否需要某种形式的政党纪律重建"的反思。一些学者提出,或许可以在"列宁主义纪律"与"自由主义多元"之间找到一种"中间形式的政党组织",既能保持党的凝聚力,又能适应多元社会的要求。

五、历史比较与当代启示

将《怎么办?》的建党理论与西方主流政党的建立原则进行比较,可以发现深刻的差异。西方主流政党(无论是保守党还是自由党、无论是基督教民主党还是社会民主党)通常都是在既有的议会制度框架内产生的,其组织原则强调"选举适应性":即如何最大化选票、如何适应媒体环境、如何筹集竞选经费等。而列宁的建党理论则是在"革命形势"下提出的,其组织原则强调"战斗适应性":即如何在专制制度下生存、如何组织秘密工作、如何准备武装起义等。

这种"革命党"与"选举党"的组织逻辑差异,使得两者的内部结构也大不相同。西方选举党通常采用"松散会员制"(loose membership),党员的权利和义务相对有限;而列宁式先锋队党则采用"严格会员制"(strict membership),党员必须参加党的组织生活、缴纳党费、执行党的决议。这种严格会员制虽然在革命时期具有优势,但在长期执政或合法斗争环境下,可能面临"党员数量与质量"的两难选择。

对于当代中国政党建设而言,《怎么办?》的理论启示在于:一方面,必须始终坚持党的"先锋队"性质,确保党在思想、组织、作风上的先进性;另一方面,也必须根据时代条件的变化,创新"先锋队"的实现形式。特别是在"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历史交汇点上,如何既保持党的革命传统,又适应长期执政的要求,如何既坚持马克思主义指导地位,又不断推进理论创新,这些都是《怎么办?》留给我们的深远理论课题。

对于比较政党政治的研究者而言,列宁的《怎么办?》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理论案例:一个在建党阶段就如此系统、如此彻底地阐述"政党—阶级"关系的理论著作,在马克思主义政党理论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无论对其评价如何,研究共产党和革命政党的学者,都无法绕过这部经典著作。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怎么办?》的历史局限性。列宁在书中对某些问题的论述(如对"批评自由"的批评、对"小组习气"的过度否定等),带有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情绪化色彩。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应当以历史的、辩证的、发展的眼光来阅读这部著作,既吸收其合理内核,又避免将其教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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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 《列宁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12)
  • 《怎么办?》单行本(人民出版社,2020)
  • 《十月革命与苏维埃俄国》(闻一,2023)
  • 《列宁主义建党原则的历史演变》(中央党校出版社,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