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4年6月欧洲议会选举结果震动欧洲政坛。法国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获得31.4%的选票,成为法国在欧洲议会的第一大党;德国选择党(AfD)在德国获得16.6%的选票,创下该党历史最好成绩;意大利兄弟党(Fratelli d'Italia)在意大利继续执政稳固,成为欧洲极右翼政党执政的标杆案例。这一系列选举结果不仅反映了欧洲政党格局的深刻变化,更揭示了欧洲一体化进程面临的结构性挑战。
极右翼政党的全面崛起并非偶然现象,而是多重结构性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移民议题的持续发酵、经济焦虑的普遍存在、文化认同危机的深化,以及社交媒体算法对政治极化的推波助澜,共同构成了极右翼政党崛起的"完美风暴"。面对这一挑战,欧洲主流政党——无论是中左翼的社会民主党,还是中右翼的基督教民主党——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战略困境:是坚守传统价值观和政治立场,还是向极右翼的政策主张靠拢以获取选民支持?
一、极右翼崛起的选举数据:法德意三国的比较分析
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中,极右翼政党在法国、德国、意大利三个欧盟核心成员国的表现尤为引人注目。在法国,玛丽娜·勒庞领导的国民联盟以31.4%的得票率大幅领先,远超执政的复兴党(Renewal Party,得票率14.9%)。这一结果直接导致了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解散国民议会并提前举行立法选举,引发了法国政坛的剧烈震荡。
在德国,尽管执政联盟的三党(社民党、绿党、自民党)合计得票率不足40%,但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仍取得了16.6%的历史性突破。值得注意的是,德国选择党在东部各州的得票率普遍超过20%,在图林根州甚至达到30%以上,显示出极右翼势力在德国东西部之间的明显地域分化。
意大利则是极右翼政党执政的典型案例。意大利兄弟党在2022年大选获胜后,继续在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中保持强劲势头,得票率达到28.3%,成为意大利第一大政党。乔治亚·梅洛尼总理的领导风格和政策主张,为其他欧洲极右翼政党提供了可借鉴的"执政模式":在移民政策上保持强硬立场,但在欧盟事务上采取务实合作态度,避免与布鲁塞尔发生正面冲突。
"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不是一次普通的周期性选举,而是欧洲政治版图重构的里程碑事件。极右翼政党不再只是抗议性力量,而是正在成为欧洲政治的主流参与者。"
—— 欧洲政治研究联盟(ECPR)2024年度报告从时间序列来看,极右翼政党在欧洲的崛起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20世纪80-90年代,极右翼政党主要在奥地利、比利时、意大利等国取得突破;21世纪前十年,随着反移民情绪的上升,极右翼政党在更多国家获得议席;2015年欧洲难民危机后,极右翼政党的支持率进一步攀升;而2024年的选举结果则表明,极右翼政党已经完成了从边缘到中心的转变,成为欧洲政党格局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二、结构性原因:多重危机的叠加效应
极右翼政党崛起的根源在于欧洲社会面临的"多重危机"叠加。首先是移民议题。2015年欧洲难民危机后,移民问题始终是高悬在欧洲政治议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尽管2024年进入欧洲的非法移民数量较2015年峰值大幅下降,但移民议题在公共舆论中的重要性并未减弱。极右翼政党成功地将移民问题与国家安全、文化认同、福利资源分配等议题挂钩,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反移民"叙事框架。
其次是经济焦虑。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2010-2012年欧洲主权债务危机、2020年新冠疫情、2022年俄乌冲突引发的通胀压力,这一系列经济冲击使得欧洲中下层民众的实际收入和生活水平受到影响。极右翼政党通过指责欧盟的"新自由主义"政策、承诺保护本国工人就业、反对"全球化精英"的阴谋,成功赢得了经济焦虑选民的支持。
第三是文化认同危机。随着欧洲社会多元化和世俗化进程的推进,传统的社会规范和价值观念受到挑战。极右翼政党通过捍卫"基督教-犹太教传统"、反对"伊斯兰化"、抵制"性别意识形态"等口号,为感到文化迷失的选民提供了简单的身份认同答案。这种"文化反弹"(cultural backlash)现象在老龄化严重、教育水平相对较低的选民群体中尤为显著。
第四是社交媒体算法的推波助澜。研究表明,极右翼政党和政治人物的内容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往往获得更高的互动率和传播范围。社交媒体的算法偏好情绪化、极化化的内容,这为极右翼政党提供了低成本、高效率的政治动员渠道。与此同时,传统主流媒体作为"把关人"的作用被削弱,使得极右翼政党能够绕过主流舆论过滤,直接向选民传递其政治信息。
三、主流政党的应对:困境与策略调整
面对极右翼政党的全面崛起,欧洲主流政党采取了不同的应对策略,但总体效果有限。法国总统马克龙领导的中间路线(En Marche!)试图超越传统的左右分野,以"进步主义"和"欧洲主义"为旗帜,吸引温和选民。然而,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的惨败表明,中间路线在极化的政治环境中难以为继。马克龙在移民政策上的强硬立场未能阻止选民流失,而其推动的养老金改革、劳工市场改革等政策又引发了大规模的街头抗议,进一步削弱了其政治资本。
德国社民党(SPD)在总理朔尔茨领导下尝试通过"左转"来稳住传统选民基础。社民党推动了最低工资标准立法、租金管制等社会政策,试图重塑其作为"社会公正代言人"的形象。然而,这些政策举措未能有效应对选民对经济前景的担忧,也未能阻止部分传统工人选民转向德国选择党。社民党在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中仅获得14.1%的选票,创下了该党在欧洲议会选举中的历史最差成绩。
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CDU/CSU)则采取了"右移"策略,试图通过在移民政策上采取更强硬立场来夺回被德国选择党吸引的保守派选民。基民盟领导人弗里德里希·梅尔茨(Friedrich Merz)推动该党向经济自由主义和社会保守主义方向转型,强调"秩序、传统、国家安全"等核心价值。然而,基民盟的右移策略也面临风险:一方面可能进一步正常化极右翼的政策主张,另一方面也可能疏远党内的温和派和年轻选民。
"主流政党的困境在于:如果向极右翼的政策立场靠拢,就会失去自身的政治身份和核心选民;如果坚守传统立场,就会面临选民流失和选举失利。这是一种典型的'钳形困境'。"
—— 汉娜·韦尔(Hannah Weyl),《西欧政党政治转型》作者相比之下,一些北欧和东欧国家的主流政党采取了更为务实的策略。例如,芬兰民族联合党(National Coalition Party)通过与极右翼的真芬兰人党(True Finns)组成执政联盟,试图"驯化"极右翼力量,将其纳入主流政治框架。这种"包容性联盟策略"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政党碎片化的问题,但也引发了关于"正常化极右翼"的伦理争议。
四、对欧洲一体化的影响:政党碎片化与决策困境
极右翼政党的崛起对欧洲一体化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首先是欧洲议会内部的政党组团面临重组。欧洲议会传统上由中右翼的欧洲人民党(EPP)、中左翼的社民党进步联盟(S&D)、自由派的复兴欧洲(Renew)三大党团主导。然而,随着极右翼政党的席位增加,欧洲议会内的政党版图日趋碎片化。身份与民主党团(ID)和欧洲保守派与改革主义者党团(ECR)的席位大幅增长,使得任何重大立法都需要更复杂的跨党团谈判。
其次是欧盟决策机制面临效率挑战。欧盟的重大决策(如共同农业政策、多年期财政框架、移民与 asylum 政策改革等)需要成员国之间的协商一致或特定多数表决。极右翼政党在成员国层面的影响力上升,使得欧盟层面的政策协调变得更加困难。例如,匈牙利青民盟(Fidesz)和波兰法律与公正党(PiS,尽管在2023年失去执政地位)对欧盟法治机制改革的阻挠,已经显示出极右翼政党对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制约作用。
第三是欧洲政治的核心矛盾可能发生变化。传统上,欧洲政治的核心矛盾是"一体化 vs. 民族国家主权"、"社会自由主义 vs. 经济自由主义"等维度。极右翼政党的崛起引入了新的矛盾维度:"全球化精英 vs. 本土选民"、"多元文化主义 vs. 文化同质化"、"开放社会 vs. 封闭社会"。这些新维度的出现,使得欧洲政治的竞争逻辑更加复杂,也增加了政策共识的难度。
尽管如此,也有分析认为极右翼政党的执政实践可能导致其"正常化"。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在欧洲议会选举后的言论显示,她更愿意将自己定位为"负责任的执政党领导人",而非"反建制的抗议者"。这种转变如果成为趋势,可能会缓解极右翼政党对欧洲一体化的冲击。然而,极右翼政党在移民、主权、民族主义等核心议题上的立场,与欧盟的核心价值观之间仍存在结构性张力。
五、历史比较与未来展望:与1930年代的本质区别
在讨论极右翼政党崛起时,不可避免地会联想到1930年代欧洲极端政党的上台。然而,当代欧洲的极右翼政党与1930年代的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之间存在着本质区别。首先,当代极右翼政党普遍接受民主选举规则和多党制框架,尽管它们中的一些政党对自由民主价值观持有批评态度。其次,当代极右翼政党的社会基础主要集中在全球化进程中的"失落者"——受教育程度较低、收入中等偏下、居住在小城镇或农村的选民,而非1930年代那样的大规模失业者和中产阶级激进化的组合。
第三,当代欧洲拥有更为完善的政治制度设计和民主保障机制。欧盟的成员资格条件、宪法法院、独立媒体、公民社会组织的存在,都为防止民主倒退提供了制度缓冲。尽管这些制度机制正面临压力,但它们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例如,波兰在法律与公正党执政期间,欧盟通过法治机制(Rule of Law Mechanism)对波兰政府施加了实质性压力,最终促使波兰在2023年大选后回归法治轨道。
展望未来,欧洲政党格局的重组仍将持续。极右翼政党不大可能在所有成员国同时获得执政地位,但其作为"永久性反对派"或"关键少数"的影响力将持续存在。主流政党需要在坚守核心价值观和适应选民关切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一种可能的路径是建立"进步主义大联盟",即中左翼、绿党、自由派政党之间建立更为紧密的政策协调和选举合作,以对抗极右翼政党的冲击。另一种路径是主流政党在移民、文化等议题上采取更为务实的态度,同时通过强有力的社会政策来缓解选民的经济焦虑。
无论采取何种策略,欧洲主流政党都需要正视一个根本性问题:为什么极右翼政党的叙事能够引起如此多选民的共鸣?答案或许在于,极右翼政党成功地将复杂的结构性问题(全球化、技术变革、人口转型)转化为简单的身份政治叙事,为感到被遗忘的选民提供了情感归属和政治代表。主流政党如果不能提供同样具有感召力的替代性叙事,就很难在根本上扭转极右翼崛起的趋势。
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或许不是"极右翼欧洲"的黎明,但它无疑是欧洲政党政治进入新阶段的标志性事件。在这个阶段,政党竞争的逻辑、政策议程的设置、欧洲一体化的路径都将面临深刻调整。对于关注欧洲政治的研究者和实践者而言,理解这一转型的深层逻辑,比简单地贴上"极右翼威胁"的标签更为重要。
- 《欧洲政党政治转型:极右翼的崛起与主流政党的应对》(汉娜·韦尔,2023)
- 《欧洲议会选举:2024年结果与影响分析》(欧洲大学研究院,2024)
- 《多重危机下的欧洲民主:韧性还是倒退?》(欧盟民主观察站,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