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4年7月,英国工党在大选中取得压倒性胜利,获得下议院650个席位中的411席,基尔·斯塔默(Keir Starmer)成为英国首相。这是工党自1997年布莱尔胜选以来取得的最大选举胜利,也标志着英国政治在经历脱欧危机、保守党14年执政、政治极化加剧之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斯塔默的领导风格和政策框架被一些政治观察家称为"斯塔默主义"(Starmerism)。与布莱尔的"第三条道路"、科尔宾的民主社会主义立场不同,斯塔默主义试图在"负责任的经济管理"与"社会公正承诺"之间找到平衡。这种平衡术既反映了工党为赢得中间选民所做的战略调整,也体现了斯塔默作为前皇家检察官(Director of Public Prosecutions)的背景所塑造的务实、理性、制度主义的思维方式。
一、从科尔宾到斯塔默:工党的路线转型
要理解斯塔默主义,必须首先理解工党在2015-2020年间经历的"科尔宾时刻"。杰里米·科尔宾(Jeremy Corbyn)在2015年意外当选工党领袖,标志着工党左翼的强势回归。科尔宾推行了一系列激进左翼政策:大规模国有化、取消大学学费、终止 austerity 政策、拒绝核威慑系统等。这些政策在党内年轻成员和激进左翼中获得了热烈支持,但在2017年和2019年两次大选中,工党分别败给了特蕾莎·梅和鲍里斯·约翰逊领导的保守党。
2019年大选的惨败(工党仅获得202席,为其数十年来最差选举结果)成为工党路线转型的催化剂。斯塔默在2020年4月当选工党领袖后,立即开始了"去科尔宾化"进程。他首先清理了党内的左翼势力,暂停科尔宾的党籍(后因党内压力恢复,但禁止其以工党候选人身份参选),修订了工党关于 antisemitism 问题的处理机制,并逐步将党的政策重心从"意识形态纯粹性"转向"选举可行性"。
斯塔默的路线转型并非简单的"向右转",而是试图重建工党的"选举联盟":即同时吸引传统工人阶级选民(这些选民在脱欧公投后大量转向保守党)和城市中产阶级专业人士(这些选民支持留欧、关注气候变化、认同身份政治)。这种"跨阶级联盟"策略是斯塔默主义的核心,也是其与科尔宾路线的根本区别。
"工党不需要在选择'经济效率'还是'社会公正'之间做取舍。我们的使命是证明,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可以同时追求这两个目标。这就是'变革'的真正含义。"
—— 基尔·斯塔默,2023年工党年会演讲值得注意的是,斯塔默的路线转型在党内并非没有阻力。工党左翼(如影子财政大臣约翰·麦克唐奈、前领袖科尔宾的支持者)批评斯塔默放弃了工党的社会主义价值观,沦为"保守党2.0"。然而,2024年大选的压倒性胜利为斯塔默提供了强有力的政治授权,也使得党内的批评声音暂时沉寂。
二、斯塔默主义的政策框架:经济增长、绿色转型、公共服务投资
斯塔默主义的政策框架可以概括为"现代供应侧社会民主主义"(Modern Supply-Side Social Democracy)。这一框架强调通过提升经济的供给侧能力(如技能、基础设施、创新)来实现包容性的经济增长,而非单纯依赖需求侧的刺激政策(如增加福利支出)。具体而言,斯塔默主义包含以下核心政策支柱:
第一,经济增长作为优先目标。斯塔默政府将"恢复经济增长"置于政策议程的核心位置,承诺通过基础设施投资、规划制度改革、清洁能源转型等措施提升英国的长期增长潜力。财政大臣蕾切尔·里夫斯(Rachel Reeves)提出了"现代供应侧经济学"(Modern Supply-Side Economics)的概念,强调政府应当在研发、技能、基础设施等领域进行战略投资,以提升经济的潜在产出水平。
第二,绿色转型与能源安全。工党承诺在2030年前实现电力部门的完全脱碳,并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为实现这一目标,政府计划建立国有能源公司(Great British Energy),投资海上风电、核能、碳捕获与储存等清洁能源技术。与保守党政府相比,工党的绿色转型计划更加雄心勃勃,但也面临成本分摊、供应链限制等实际挑战。
第三,公共服务投资与改革。工党承诺结束保守党时期的 austerity 政策,增加对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教育、社会护理等公共服务的投资。然而,由于英国公共财政状况紧张(2024-2025财年财政预算赤字仍占GDP的4.5%左右),工党政府需要在"投资公共服务"与"维持财政可持续"之间找到艰难平衡。斯塔默政府采取了"分阶段投资"策略:优先解决NHS等候名单、学校建筑维修等最为紧迫的问题,同时通过公共部门改革提升服务效率。
第四,工人权利与就业保护。工党政府推动了《就业权利法案》(Employment Rights Bill)的立法,该法案被描述为"一代人以来最雄心勃勃的工人权利改革"。法案内容包括:废除"零小时合同"(zero-hours contracts)、赋予工人即时要求灵活工作的权利、加强工会集体谈判能力等。这些政策体现了工党作为"工人政党"的传统身份,但也引发了企业界的担忧,认为可能损害就业创造和企业竞争力。
三、组织改革:清理左翼势力、重建中间选民联盟
斯塔默主义的成功不仅依赖于政策框架,也依赖于深度的党组织改革。在斯塔默领导下,工党进行了一系列组织改革,旨在提升党的选举竞争力、强化党内纪律、重建与中间选民的联系。
首先是党内权力结构的调整。斯塔默削弱了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NEC)的权力,将更多决策权集中到领袖办公室和影子内阁。这一改革虽然引发了关于"党内民主"的争议,但确实提升了工党在选举期间的"消息纪律"(message discipline)和快速反应能力。在2024年大选中,工党成功地保持了统一的竞选信息:"时间 for Change"(是时候改变了),而保守党则因内部纷争和领导力危机而陷入混乱。
其次是党员基础的重组。在科尔宾时期,工党党员数量从2015年的20万激增至2017年的超过50万,这些新党员大多支持科尔宾的左翼路线。斯塔默上台后,通过修改党章、收紧党员资格、改革领导人选举规则等措施,逐步削弱了党内左翼的组织基础。与此同时,工党加大了对中间选民的争取力度,通过政策调整、候选人筛选、竞选策略优化等方式,提升工党在"摇摆选区"(swing seats)的竞争力。
第三是竞选组织和数据能力的提升。工党建立了现代化的数据分析和微观选民动员系统,能够更精确地识别潜在支持者、定制竞选信息、优化竞选资源分配。这一"数据驱动的竞选"模式借鉴了奥巴马、特鲁多等进步派领导人的成功经验,使得工党在数字时代保持了与保守党在竞选技术上的竞争力。
然而,组织改革也带来了代价。党内的民主参与度和活力有所下降,一些基层活动家感到被边缘化。如何在"选举效率"与"党内民主"之间保持平衡,将是斯塔默政府需要持续面对的挑战。
四、执政首年的挑战:财政约束与选民期待落差
斯塔默政府在上台后的首年面临了严峻的挑战。首先是财政约束。英国的公债水平在2024年已达到GDP的约100%,利息支出占政府支出的比例大幅上升。财政大臣里夫斯在2024年10月的首份预算中,不得不宣布一系列增税措施(主要包括对富裕阶层和企业的税收),以填补公共财政的缺口。这些增税措施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财政压力,但也引发了关于"工党是否遵守了其选举承诺(不增加劳动阶层的税收)"的争议。
其次是公共服务的危机。NHS等候名单在工党上台后继续攀升,到2025年初已达到创纪录的780万人。学校建筑失修、监狱 overcrowding、地方政府的财政危机等问题,也使得工党政府面临"期望管理"的难题。尽管工党在选举中承诺"变革",但实际政策效果需要时间才能显现,而选民的耐心往往是有限的。
第三是移民和边境控制问题。保守党政府在移民问题上的失败(如"卢旺达遣送计划"的司法挫折、非法穿越英吉利海峡的移民数量持续高企)是其在2024年大选中失利的重要原因之一。然而,工党政府在移民问题上也面临两难:一方面需要展示其在边境控制上的"强硬立场"以留住保守派选民,另一方面需要保持其作为"多元主义、国际主义"政党的价值观立场。工党政府取消了"卢旺达计划",但至今未能提出有效的替代方案,这使得移民问题继续成为反对党和右翼媒体的攻击目标。
"竞选时的承诺和执政后的现实之间总是存在差距。但工党政府面临的挑战在于,这种差距在英国目前的经济和政治环境下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 蒂姆·贝尔(Tim Bale),《英国工党:从科尔宾到斯塔默》作者尽管如此,斯塔默政府在执政首年也取得了一些实质性进展。经济增长在2025年第一季度转为正增长(尽管增速缓慢),NHS的等候名单开始下降,与欧盟的关系有所改善(尽管脱欧的实质性安排并未改变)。这些早期成果为工党在中期选举(2029年大选)中争取连任提供了一定基础。
五、与布莱尔主义的比较:新"第三条道路"?
将斯塔默主义与布莱尔主义进行比较,是理解当代英国工党转型的重要视角。托尼·布莱尔在1997年领导工党取得历史性胜利后,推行了以"第三条道路"(The Third Way)为核心的政策框架:在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市场主义之间寻找中间路线,强调"没有社会责任的自由是空洞的,没有个人责任的社区是无效的"。
斯塔默主义与布莱尔主义之间存在明显的相似之处。两者都强调"中间道路"、都注重选举可行性和中间选民的争取、都接受市场的核心作用但主张政府应当在提供公共服务和纠正市场失灵方面发挥积极作用。斯塔默本人也多次表示,布莱尔政府1997-2007年间的成就是工党的宝贵遗产。
然而,两者之间也存在重要差异。首先,经济背景不同。布莱尔时期正值"大缓和"(Great Moderation)时代,经济持续增长、财政状况良好,使得工党政府能够同时增加公共服务支出和保持财政平衡。而斯塔默政府面临的是经济增长乏力、公债高企、公共服务压力巨大的局面,政策空间相对有限。其次,政党体系不同。布莱尔时期,工党与自由民主党的竞争相对温和;而当前,工党需要同时应对保守党的右翼挑战和改革党(Reform UK)的极右翼挑战。第三,政策议题的优先级不同。布莱尔政府的核心议题是公共服务改革(如NHS、教育的"现代化")和宪法改革(如苏格兰议会、威尔士议会的建立);而斯塔默政府的核心议题是经济增长、绿色转型和公共服务恢复。
是否可以将斯塔默主义称为新"第三条道路"?也许更为准确的描述是:斯塔默主义是"后脱欧时代的社会民主主义重构",它既吸收了布莱尔主义的实用主义和选举导向,也回应了当代英国面临的新挑战(如生产力增长停滞、地区不平等加剧、气候危机紧迫性提升)。与布莱尔的"第三条道路"相比,斯塔默主义更加注重"国家能力"的重建——即通过强化国家在经济治理、公共服务提供、基础设施投资等领域的能力,来实现社会民主主义的目标。
展望未来,斯塔默主义的成败将取决于其能否在复杂的经济和政治约束下,兑现其"变革"的承诺。如果工党政府能够在提升经济增长率、改善公共服务、应对气候危机方面取得实质性进展,斯塔默主义可能成为欧洲社会民主主义转型的新范式。反之,如果工党政府在财政约束、移民问题、公共服务危机面前表现乏力,斯塔默主义可能重蹈布莱尔之后工党路线迷失的覆辙。
无论如何,2024年工党的选举胜利和斯塔默主义的兴起,为观察当代欧洲社会民主主义的转型提供了重要案例。在全球政治极化、经济不平等加剧、气候变化紧迫性提升的背景下,社会民主党如何重塑其政策框架和选举战略,斯塔默主义提供了一个正在展开的实验。
- 《英国工党:从科尔宾到斯塔默》(蒂姆·贝尔,2024)
- 《布莱尔之后的工党:1997-2024》(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2025)
- 《社会民主主义的未来:欧洲视角》( Policy Network,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