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比较政党学作为政治学的重要分支,自20世纪中叶以来形成了以制度主义为核心的分析范式。无论是利普哈特的"政党体系类型学"、萨托利的"政党竞争空间理论",还是考尔斯的"政党权力与政党民主"框架,都将政党制度(选举制度、政府形式、联邦制等)视为决定政党数量、意识形态定位、竞争策略的关键变量。然而,21世纪以来全球政党政治的一系列新现象——民粹政党的兴起、身份认同议题的凸显、数字化对政党组织的冲击、非传统政党的出现——对传统的制度主义框架提出了挑战。

本文提出,要更好地理解当代全球政党体系的转型,需要将制度主义分析与身份政治分析相融合。制度决定了政党的"游戏规则",但身份政治决定了选民的"游戏参与"方式。只有将两者结合,才能更全面地解释为何在相同制度框架下,不同国家或同一国家在不同时期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政党竞争格局。

一、传统比较政党学的制度主义范式及其局限

比较政党学的制度主义范式可以追溯到20世纪中期的"行为主义革命"。在这一范式下,政党被理解为"输入性组织"(input organization),其主要功能是将社会矛盾和利益诉求转化为政策选择。政党的数量、意识形态分布、竞争格局,被认为主要由选举制度(比例代表制 vs. 单一选区制)、政府形式(议会制 vs. 总统制)、国家结构(单一制 vs. 联邦制)等制度因素决定。

以萨托利(Giovanni Sartori)的"政党体系相关性理论"为例,他提出选举制度通过"机械效应"(mechanical effect)和"心理效应"(psychological effect)影响政党数量:比例代表制倾向于产生多党制,而单一选区制倾向于产生两党制。这一理论在解释二战后至20世纪末的西方国家政党体系时具有强大解释力,但在解释21世纪以来的政党现象时却面临困难。

首先,相同选举制度下的政党竞争格局出现了显著分化。以比例代表制为例,荷兰和以色列都使用开放式名单比例代表制,但荷兰的政党体系在2010年代后经历了严重的碎片化(议会内政党数量从2002年的9个增加到2021年的17个),而以色列的政党体系虽然也有碎片化趋势,但主要表现为左右两大阵营的内部竞争,而非完全的无序碎片化。传统制度主义难以解释这种"同制不同果"的现象。

"选举制度决定了政党的数量,但未必决定政党的性质。当身份政治成为选民投票的主要考量时,制度主义的解释力就会大打折扣。"

—— 安东尼·唐斯(Anthony Downs),《民主的经济理论》再版序言(2005)

其次,新兴政党(如民粹政党、绿党、单一议题党)的兴起,往往不能单纯用制度因素来解释。瑞典民主党(Sverigedemokraterna)在2000年代初期还只是边缘政党,但在2010年代迅速崛起为瑞典第三大党。这一转变的发生,固然与瑞典选举制度(比例代表制)为小党提供的制度空间有关,但更关键的是瑞典社会对移民问题的态度变化、工人阶级选民对传统社会民主党的疏离、乡村地区与大城市之间的文化分化等身份政治因素。

第三,数字化和社交媒体改变了政党的组织模式和竞选方式,使得传统的"政党制度化"概念面临重构。在数字时代,政党不再需要庞大的党员成员网络、地方组织体系、传统资金来源,就可以通过社交媒体平台进行低成本、高效率的选民动员。这种"去制度化政党"(de-institutionalized party)现象,对以党组织制度化程度为核心指标的比较政党学框架提出了挑战。

二、身份政治:一个被低估的变量

身份政治在比较政党学中的引入,始于20世纪末对"价值观转型"(value change)和"后物质主义"(post-materialism)的研究。罗纳德·英格尔哈特(Ronald Inglehart)的研究表明,随着经济发展和物质安全水平的提升,选民的投票行为逐渐从基于阶级认同转向基于价值观认同。这种"价值观转型"为绿党、地区主义政党、身份认同政党等"后物质主义政党"的兴起提供了社会基础。

然而,身份政治对政党竞争的影响远不止于"后物质主义"维度。在21世纪,身份政治至少在三重意义上重塑了政党体系:第一,传统的"左右"光谱(以经济再分配为核心议题)被"全球化赢家 vs. 全球化输家"、"开放社会 vs. 封闭社会"、"多元文化主义 vs. 文化同质化"等新维度所补充甚至取代。这种维度扩展使得政党竞争从"单维空间"转向"多维空间",增加了政党体系的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

第二,身份政治的"情感化"特征使得政党竞争更加极化。与传统阶级政治强调物质利益计算不同,身份政治更多诉诸情感认同、文化归属、道德价值观。这种情感化的政治参与方式,使得选民的政党认同更加固化、对异见更加排斥、在政治讨论中更加不宽容。欧洲多国的研究表明,身份政治认同的强度与政治极化程度呈显著正相关。

第三,身份政治的"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使得选民的政党选择变得更加复杂。一个选民可能同时具有多种身份(如性别、族裔、宗教、地区、教育水平),这些身份在不同议题上可能产生竞争性影响。例如,一位拥有高学历的城市女性选民,可能在性别议题上支持左翼政党,在经济议题上支持中右翼政党,在移民议题上又支持极右翼政党。这种"交叉性身份"使得传统的阶级投票模型、政党认同模型都面临解释力下降的问题。

尽管身份政治的重要性日益凸显,但比较政党学的主流研究仍主要将身份政治视为"干扰变量"而非"核心变量"。许多研究在分析政党竞争时,仍将身份政治因素作为控制变量处理,而非将其纳入理论框架的核心。这种"方法论上的阶级中心主义"(methodological class-centrism)限制了比较政党学对当代政党现象的解释力。

三、制度主义与身份政治的融合:一个新的分析框架

要将制度主义和身份政治融合起来,需要建立一个"制度-身份互动"的分析框架。在这一框架下,选举制度、政府形式等制度因素决定了政党竞争的"可能性空间"(如政党数量的上限、执政联盟的形成规则等),而身份政治因素决定了政党在这一可能性空间中的"实际位置"(如政党的意识形态定位、选民基础的社会构成、竞选策略的情感基调等)。

具体而言,这一融合框架包含以下核心命题:

命题一:制度决定了身份政治的"表达方式"。在比例代表制下,身份政治诉求可以通过建立专门政党(如绿党、地区主义党、极右翼党)来表达;而在单一选区制下,身份政治诉求更多通过在既有政党内部形成派系、或迫使既有政党调整其政策立场来表达。例如,美国的"身份政治"主要表现为民主党和共和党在种族、性别、移民等议题上的立场分化,而非产生专门的身份政党;而在荷兰、比利时等国,身份政治诉求则催生了多个专门政党。

命题二:身份政治的强度影响制度的"实际运作"。即使在同一制度框架下,如果身份政治认同较强,政党竞争会更趋极化,执政联盟的形成会更困难;如果身份政治认同较弱,政党竞争会更趋温和,执政联盟的形成会更顺利。这一命题可以解释为何在同样的比例代表制下,北欧国家的政党合作传统(如瑞典、丹麦)比东欧国家(如波兰、匈牙利)更为稳定。

命题三:数字化和社交媒体的兴起,使得身份政治对政党竞争的影响更加直接,而制度的中介作用相对减弱。在数字时代,政党可以绕过传统的党组织和媒体中介,直接通过社交媒体平台向其目标选民群体传递身份政治诉求。这种"去中介化"使得小党、新兴党、甚至个人政治人物能够更容易地挑战既有政党的地位,从而增加了政党体系的不稳定性。

"未来的比较政党学,必须同时是一部'制度经济学'和一部'身份社会学'。只有将两者结合,我们才能理解为何在一些国家,政党体系能够保持稳定,而在另一些国家,政党体系却在短时间内发生剧烈重组。"

—— 南希·伯索(Nancy Bermeo),《比较政治学:重构民主理论》作者

这一融合框架的方法论含义是:在研究政党现象时,不能仅关注制度变量或仅关注身份变量,而应当分析两者的互动关系。例如,在研究极右翼政党崛起时,既要分析选举制度是否为极右翼政党提供了制度空间(如比例代表制的低门槛),也要分析身份政治因素(如移民问题、文化焦虑)是否为极右翼政党提供了社会基础。只有将两者结合,才能对极右翼政党崛起的"时空差异"(为何在相同时期、相似制度下,一些国家极右翼崛起而另一些国家没有)提供令人满意的解释。

四、方法论创新:大数据与实验方法的引入

制度主义与身份政治融合的分析框架,也对比较政党学的研究方法提出了新要求。传统的比较政党学主要依赖定性比较(如案例研究、历史分析)和定量截面分析(如利用跨国数据集进行回归分析)。这些方法虽然在各自领域取得了重要成果,但在处理"制度-身份互动"这样的复杂因果关系时,往往面临"因果复杂性"的挑战。

大数据和实验方法的引入,为比较政党学的方法论创新提供了新工具。首先是社交媒体数据的利用。通过分析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政治内容、用户互动、情感表达,研究者可以更直接地测量身份政治诉求的传播路径、选民的身份政治认同强度、政党在数字空间中的竞争策略。这种"数字痕迹数据"(digital trace data)具有实时性、大规模、细粒度等优势,为比较政党学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数据资源。

其次是调查实验(survey experiment)和田野实验(field experiment)的应用。通过在调查中加入实验设计(如随机分配不同的政策描述、候选人形象、身份诉求框架),研究者可以识别出身份政治因素对选民投票决策的实际因果效应,并进一步分析这种效应在不同制度环境下的异质性。例如,一项在法国和德国进行的调查实验发现,在移民议题上,身份诉求对选民投票意向的影响在单一选区制(法国)下比在混合选举制(德国)下更为显著,这为"制度调节身份政治效应"的命题提供了实证支持。

第三是机器学习方法在政党分类和意识形态测量中的应用。传统的政党意识形态测量主要依赖专家调查(如CAP政党数据库)或选举宣言分析(如Manifesto项目)。这些方法虽然具有一定的有效性,但在处理大量政党和长期时间序列数据时面临成本和一致性问题。机器学习方法(如文本挖掘、主题模型、情感分析)可以自动分析政党的政策文件、社交媒体内容、新闻报道,从而更高效、更一致地测量政党的意识形态位置和身份政治诉求强度。

当然,新方法的应用也面临挑战。社交媒体数据可能存在"样本偏差"(如年轻用户、城市用户过度代表);调查实验的"外部有效性"(external validity)可能有限;机器学习模型的"黑箱性"可能使得研究结果难以解释。因此,方法创新应当与理论建构相辅相成,而非单纯追求技术复杂性。

五、理论展望:走向"全球比较政党学"

制度主义与身份政治融合的分析框架,不仅有助于理解西方发达国家的政党现象,也为构建"全球比较政党学"提供了可能。传统比较政党学的研究对象主要集中在西方工业化民主国家,对发展中国家、转型国家、威权国家的政党现象关注不足。这种"西方中心主义"的限制,部分源于西方政党理论的"制度偏见"——即假定西方式的选举竞争和政党轮替是政党的"标准形态",而其他形态的政党(如 dominant party system、one-party system)则是"异常"或"过渡"形态。

然而,从全球视角来看,西方式的政党竞争模式反而是少数。在更多国家,政党竞争表现为"非自由的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竞争性威权"(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主导党体系"(dominant party system)等形态。要理解这些非西方形态下的政党现象,需要更加重视身份政治因素。在许多发展中国家,政党竞争更多围绕族群认同、宗教归属、地区差异等身份议题展开,而非围绕经济再分配或福利国家建设。

例如,在印度,印度人民党(BJP)的崛起不能单纯用选举制度(印度使用单一选区制)来解释,而必须考虑印度教民族主义(Hindutva)作为身份政治诉求的作用;在土耳其,正义与发展党(AKP)的长期执政,既与选举制度(单一选区制下的比例代表元素)有关,也与伊斯兰教身份、保守派价值观、地区发展差异等身份政治因素密切相关;在南非,非洲人国民大会(ANC)的主导党地位虽然受到挑战,但其依靠种族解放历史构建的身份认同仍然是其选民基础的重要支柱。

因此,构建"全球比较政党学"的关键在于:既要承认政党制度的多样性(不能将西方政党制度作为唯一标准),也要承认身份政治的普遍性(无论在何种制度下,身份认同都是影响选民行为的重要因素)。制度主义与身份政治的融合框架,为这种全球比较提供了可能的理论桥梁。

展望未来,比较政党学的发展需要在以下方向上取得突破:一是加强与非西方政党现象的理论对话,避免将西方经验普遍化;二是深化对数字化时代政党转型的研究,理解技术变革如何重塑政党认同和政党竞争;三是建立跨学科的合作网络,吸收社会学、人类学、传播学等学科的理论和方法资源,共同推进对全球政党现象的理解。

比较政党学的新路径,不仅是学术研究的需要,也是理解当代全球政治转型的理论前提。在一个政党政治日益复杂、身份认同日益分化、技术变革日益加速的时代,我们需要更加精细、更加包容、更加具有全球视野的政党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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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 《民主的经济理论》(安东尼·唐斯,1957/2005再版)
  • 《政党与政党体系》(乔瓦尼·萨托利,1976)
  • 《全球化时代的身份政治与政党竞争》(世界政治,2025)